
原本我是不想让父亲上什么访的,那是一种很幼稚的做法,有用吗?可父亲很倔,他老了,有时候就听不进我的话。他认为他从六七十年代开始当民办教师,一直当了三十多年,就以为自己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,到80年代退休,哦,他还不能叫做退休,因为他们是被叫做民办教师的教师,所以在他们离开岗位后的那张小纸上给他们写的是“离岗”,而离岗的待遇是每月二三百元,后来给长到三四百元的“离岗金”,到此也就到头了。于是,连续不断的物价疯长,把父亲逼得没办法了,三年多前就开始了上访,先是一趟一趟到县里的教育局,后是一趟一趟到市里的教育局,路费不知道扔出多少去,答复倒也很温和:您回吧,我们知道情况了,会研究的,七八十岁的人了,注意身体啊!要说您们那一茬人的确是付出了不少心血,那可是真干啊,我们会把情况反应上去的,但是县里市里都做不了长工资的主,我们得往省里反应,得有个过程。于是一反应就是两年多,工资还是没有长。父亲一看没指望,于是自己又往省里跑,一跑又是一年多,大概总共去了三四次,中间还不断地打电话,都是长途,路费扔出去一个蛋,话费也不知道有多少。
期间我跟父亲说,您这么跑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我咋办呢,算了,实在不够花您就说,我给您一点儿就行了,您说您挣得少,可下了岗的还有多少呢,不是一个子儿都没有吗?少与多咱不说了,关键是您的安全重要,都七八十的人了,应该安度晚年了,您这还到处为生计奔波,让人家笑话。可我父亲一辈子就是个给人家讲道理的人,教师嘛,好套个死理,他说下岗是下岗,我这是离岗,相当于退休,人家正式的教师相当于公务员,都长了多少回工资了,一月拿两千多,可我们这些民办教师连问都没人问一下,别说长工资了,咋,莫非找找他们还找错了?我说,你找他们没有错,问题是我担心您呀!父亲说你们挣钱也不容易,现在物价这么高,都是吃工薪的,又不是咋来的,你们自己顾得过自己来就算不错了,我哪忍心再和你要。于是父亲接着上访。
最近父亲打电话给我,说要到我家来一趟。我问有什么事,父亲说省里给他们长工资的政策下来了,已经到了县里,他到县里要看一看,可人家不让他看,说没有下来呀!谁说下来了?于是他想来市里的教育局问问,有可能的话想直接看到文件,看看究竟给长了多少。我对父亲说,您想来就来吧,至于文件的事我觉得不要紧,也是刚刚下来,人家总要有个研究考虑的过程,三年都过去了,着急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,您别着急。结果父亲硬要来,他说听见了消息就想知道情况,三年多也算没白跑,都是自己的心血,想知道啊!
晚上我等父亲来,可左等等不来,右等还等不来。儿子晚自习都下了,大概晚上七点多了吧,还没有来。我着急了,妻子也说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吧,看看究竟出来了嘛。我赶紧打电话,结果说出来了,走了。我坐不主了,穿衣服出门去接父亲。一出门,父亲却正好进了楼道门。领着父亲回家,一问,父亲说他转向了,让人家摩的司机拉到了桥那边去了。我就知道父亲的确老了,他三年前来我家的那时候,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,来过好多次了,都没有一次走错,这次居然走错了。唉,人这一辈子有时候是为了自己,可有时候也是我心中为了别人,就这样一直奔波到耳聋眼花,心智迷惑,到头来有个安逸的晚年安度还算不错,可是父亲……唉,我看着父亲急速衰老下去的面容,我的心在流泪。可我又说不动父亲,他一辈子就是这么一个坚强的人,不怕什么权贵,也不服什么邪门歪道。也不能说父亲的举动没有什么私心,谁敢说自己没有私心呢,恐怕少了都睡不着觉。但是在我仅有的记忆里,在曾经的那些所谓“激情燃烧的岁月”里,他为了那点儿教学成绩,是多么的呕心沥血,甘洒青春。或许,他那个时候如此辛勤的付出也有想把自己转为什么正式教师的动机,有就有吧,有也是可怜的很,也不是押多少美金想捞个什么一官半职的动机,难道还不正常嘛!
第二天凌晨,我还睡着,父亲就早早起来了,他说睡不着了,怕打扰我,蹑手蹑脚的。我干脆也起来。他见我起来,赶紧说,我下楼走走,熟悉熟悉环境,要不下次来还找不着,看来真是老了。
但愿父亲永远健康!
上午,我要陪父亲一起去市教育局看看,可父亲却说不用,你还得上班呢,我省里还自己去呢,这都来了,坐个车就去了,不麻烦你,你们也不自由。我安排好父亲,让他办完事中午还回来。看见天气阴沉沉得要下雨的样子,我给他拿出把雨伞让他带上,可父亲说,下不了,下也在车里呢,早的话我办完事就直接回家了,你妈还没人照顾呢。于是父亲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。望着父亲下楼的背影,我心里一阵堵得慌。
上午果然就下起雨来,淋淋得下个不绝,我就担心起父亲来,似乎看见他正在雨中艰难地行走,后悔没有坚持给父亲把雨伞带上。中午我上班远,不回家,打电话给妻子,问她父亲回去没有,妻子说没有啊!我更有点担心,也不知道父亲去教育局了解的情况怎么样,究竟给长了多少?要是给长得多一点儿也算父亲没有白忙活,那样的话其他的民办教师也能跟着父亲沾点儿光,因为全省的民办教师又不是我父亲一个人。但愿父亲这三年多的上访路辛辛苦苦没有白跑。
下午,我正在办公室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,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,接起来一听却是父亲的,他说他已经回家了,不用惦记了。我的心轻松下来,但一听父亲的口气我就知道事情不太乐观。果然父亲说,白跑了,一个也长不了,就这还比人家其他的民办教师拿得高呢,其他的民办教师每月才拿二百来块,文件说高的不补了,低的适当提高,所以说,说不定他就现在这点“下岗金”还得往下降呢。
嗨嗨,我一听父亲这么说,是欲哭无泪,欲笑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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