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刚结婚那会儿开始，妻子就给我计划上了，她说我们的家政要由她来管，她自己首先以身作则，化妆品她要降低水准，衣服能穿就凑合穿着。接着她就给我下达指示，说你该抽的烟也要少抽，该喝的酒也得少喝，何况那东西对身体也没有什么益处；东西不能乱买，用得着的要尽量便宜，用不着的坚决不要。妻子都这样了，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有什么说的，也没什么其他的本事给人家挣回个金山银山来，还有什么理由大吃二喝呢，只能省着点儿。

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买上自己的房子。

后来有了孩子，孩子的开销没办法了，牛奶蜂蜜和果汁儿，鸡鸭鱼肉和水果，哪一样缺了都不行。过去缺了说是行，其实那是没办法，现在再要那样做，纯粹就是太吝啬。妻子说，凑合别的都能行，这个凑合可不行，满打满算就一个，该花什么就得花。

也是顶门立户的人，以前什么事情都有家里父母去应酬，成家以后的事情就得自己来应付。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少，今天这个亲戚儿子要结婚，送200；明天那个亲戚女儿要出嫁，又送200；后天朋友办喜事，开始翻看自己办喜事时候的记账单，张三给了50，咱就不舍得给人家100，李四给了100，咱又不能给人家50。当然，这都是80年代末期我们这里的标准，还都是些最底线的标准，咱只能顺着这个标准亦步亦趋地跟着随大流，钱不冲，谁敢充那个瞎大头！咱要是钱冲，什么一千两千，可着劲儿地给，自己体面，人家高兴，何乐而不为！

只可惜，势单力薄，百姓一个，咱既没有丝毫投机的机会，也没有半点儿取巧的权力，只好掂量着薄薄的钱袋子过日子。

但尽管妻子如此的斤斤计较，买房子的希望还是遥不可及。倒也辛辛苦苦攒下一笔，一万。那是八几年吧，刚刚结婚的小两口，不容易呀。结婚的时候，家里父母就别说是像人家有钱的人家一样给买套房子了，连一般的东西都没给准备齐全，将将就就算是千数来块给买了个电视，这也总算是不错了，怎么说都还得感恩父母，他们一辈子了都还没看过个电视呢，能给我买个电视他们又得付出多少辛劳和汗水。他们供我上学就已经精疲力竭，家徒四壁，作为一个儿子，再不长眼睛也看得出父母的艰辛和对一个儿子的无私大爱。可在城市，环境的力量促使你什么不得等着置办？没有冰箱，人家买个三四千的，咱总得买个千二三的，没有洗衣机，人家买个全自动的，咱就买个半自动的。省下一点儿钱，除了积蓄等着买房，还得拿出一小部分孝敬父母。父母真是好父母呀，他们说什么都不肯要，他们说你们在城里结婚已经够可怜的了，自己攒着看看再添置点儿啥，我们老了，怎么都好说。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对不起父母，伟大的不仅仅是有钱有权或者有什么能力的大人物，我倒觉得，像我父母这样的小人物更算得上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人，我要是不孝敬他们我还算个什么人。

就是这样，我们小两口居然就攒下来一万元。从来都没想过手捧一万是个啥感觉，连父母一辈子都没有感觉过。攒下来握到手里才觉得，自己还是有价值的。高兴呀，真是高兴！妻子说赶紧存银行吧，存定期，在家放一天，损失就是三块钱。那个时候银行的利息可是高得诱人，一万一年就能拿回一千多的利息，顶妻子在即将濒临倒闭的单位连上三个多月的破班还要强。俩人趁热打铁，按照这个存款进度又估算了一番，六七十平米的房子，按照当时当地一平米八九百的房价，再有五六年应该差不多。何况牛奶会有的，面包会有的，工资总是会要长得嘛！希望总还是好的嘛！

可后来的情况不尽如人意。首先是妻子的单位破了产，实行了内部小承包，说的好听，这样单位就可以都与职工自己的利害关系挂起钩来，有利于激发职工的工作积极性。问题是，承包不承包其实都一样，关键是领导咋产生。后来的事实就证明，承包后的小领导还都是由破产前的大领导安排指定的。于是收入更少，到现在连个医保都没有，妻子生病难受，还得倒吃我那俩半医保金。可他们那些小头目们一点儿不少。妻子说他们整天除了打麻将，就是上酒店，还跟职工开玩笑，说过去一喝酒，就说要反腐，现在成了私人的摊，吃玩儿都是自己的子儿，犯不着别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。你连想都不用想，这样的承包还能好到哪里去。

后来随礼的标准蹭的一下又提高，亲戚办事送礼从200提到300，又从300提到500。同学朋友办事送礼从50提到100，又从100提到200。我说的这仍然是最底线的标准，至于领导家里办事要送多少，反正我是300元，小气也没办法，别人送多少我就不知道了。工资确实也长了些，但是比不过物价鲤鱼打挺一样翻得快，日常生活用度不说了，一袋儿方便面长了多少估计大家都晓得，说没长的，内容却少下去了，还少得不少，过去一袋儿吃正好，现在一袋儿吃不饱。单说房价吧，先是长到每平米一千五，然后是一千八，两千，又两千三。这还是我们这个落后地区的价，发达地区有多高，估计我更是摸不着顶儿。积蓄是日趋一日地难上加难了。倒是存了一点儿钱，五六万吧，可这点儿钱早已被时代的大潮淹没了，五六万也就勉强算是个无产阶级，连个好好儿的厕所连买带装修都不够，想买房子，怎么也得混成个红色资本家，或者至少也得是个小资本家吧。我是看过一些报道才这样想。

买不成房子钱还得存着。朋友说了好几次，说你存着就等于贬值，现在的利息少得多可怜，利率调来调去也没多出几个子儿，一万一年扣除税金还不到二百五，你傻呀！我说我就是个二百五，傻了，可你不也得存着吗？你不存着你还能让它给你生颗蛋吗？朋友说这回算你说对了，我还就是能生颗蛋，投基金呀！基金比股票保险得多。他说去年投了三万，已经攒回来三千了。利益面前谁都难免眼睛红，我一听心就有了点儿热，回家就跟妻子谈。妻子说，投什么投，古人早就说尽了，没本儿难求利，做什么都是给有钱的人准备的，就咱那仨瓜俩枣儿，存着看还算是个钱，拿出去一忽抖就全冒了烟儿。

很明显，妻子买房的希望是破灭了。但我得装得有信心，我得给妻子鼓鼓劲儿。生活就是这样，没啥也不能没信心。我说也不要那么太悲观，咱买不起大的买小的，再过个三年两载，再攒个三万两万，咱买它个错不多点儿的，也不是不能住。妻子说，等你攒够了，房价又长了，我看你是越错越多了。